第177章 又一年
大年三十,长白山里下起了进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雪片子大得像鹅毛,借着风劲儿往下飘。
老林子封了山,放眼望去全是白毛汗似的雪盖子。
山中小院却没让风雪压住。
新盖的大瓦房,烟囱里一股子粗白烟直挺挺向上。
院里扫出条见底的石子路,从堂屋当门一直通到院外。
霍北山蹬着木梯子,正往门框上糊春联。
上联‘一年顺遂平安过’,下联‘四季祥和幸福多’,横批‘平安是福’。
浆糊是姜甜甜用白面打的,稠糊糊直冒白气。
他脚上蹬着媳妇纳的千层底黑布棉鞋,踩在雪窝子里,一点不拔脚。
贴完正门和东西屋的窗户,他捏着最后一张“四季平安”,走到院角的狗窝前,叭叽一下糊在木板上。
虎子几个不明所以,围着新贴的红纸嗅来嗅去,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屋里热烘烘的,霍圆圆躺在炕上,小丫头今天穿上了那身“小福娃”连体棉袄。
大红的细棉布,领口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雪白粉嫩。
前襟绣的黄线牡丹,随着她小肚子的起伏,一颤一颤的。
小丫头醒着,两眼直勾勾盯房梁,两只胖手在半空瞎划拉,嘴里吐着泡泡直哼唧。
姜甜甜脱了鞋上炕,盘腿坐在女儿身边。
“咚咚”两声,小丫头扭过头,咧着没牙的嘴就伸手去抓。
抓不着,急得两脚直蹬炕席,哈喇子流了一下巴。
姜甜甜扯过手绢给她抹了一把,点着她的小鼻子:“小馋丫头,是不是知道今儿过年吃肉?嗯?”
天一擦黑,外头风雪小了,山下靠山屯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炮仗响。
年夜饭上桌了。
炕桌正中间摆着小鸡炖蘑菇,汤汁金黄,鸡肉炖得脱骨。
左边是酸菜白肉血肠炖粉条,右边是一大碗红烧肉。
旁边还配了一盘凉拌白菜心,解腻用的。
霍北山拿出一瓶北大仓白酒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搪瓷缸。
又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,从暖瓶里倒了杯温热的红糖水,放在姜甜甜面前。
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第一个新年。
霍北山端起缸子,跟玻璃杯碰了一下,发出声闷响。
他一仰脖,一口白酒下了肚,辣得直哈气。
姜甜甜喝了一口红糖水,甜丝丝的。
“动筷子。”霍北山夹了块鸡大腿,直接塞姜甜甜碗里。
“北山哥,你也吃。”姜甜甜给他回夹了块红烧肉。
圆圆躺在两人中间的被窝里,闻着满屋子的肉香,急得直哼哼。
她还吃不了这些,只能抱着自己的小拳头啃。
霍北山瞅着乐了,拿筷头子蘸了点鸡汤,抹在闺女嘴皮子上。
小丫头砸吧砸吧嘴,尝到了咸鲜味,眼睛亮了,两只手扑腾得更欢了。
“别招她,一会儿馋哭了你哄啊。”姜甜甜一巴掌拍开男人的手。
肉菜垫了底,该下饺子了。
霍北山端出一大盖帘饺子。
皮是姜甜甜擀的,又薄又匀。
馅儿是霍北山剁的,酸菜猪肉,油汪汪的。
灶房里的水早就烧开了,白胖的饺子滚进沸水里。
三开三点水,饺子全浮了上来,肚子鼓鼓的。
姜甜甜抱着圆圆凑过去看,“北山哥,包钢镚没?”
霍北山拿着大漏勺搅合,防着饺子粘锅:“包了,就包了一个。”
姜甜甜抿着嘴笑:“人家过年都包好几个,图个一家子都有福气,你咋就包一个?”
霍北山头也没抬,往锅里点了一瓢凉水:“包多了硌牙。”
“再说了,咱家福气不用分,谁吃着了都是一家人的福。”
姜甜甜嗔他一眼,抱着圆圆回了屋。
霍北山捞出两大碗端上炕,一碗推到姜甜甜跟前,“慢点吃,烫。”
姜甜甜夹起一个,吹两口,刚咬下去一半。
“咯噔”一声。
她愣了一下,眼角弯了,把嘴里的二分钱钢镚吐在手心里,“我吃着了。”
霍北山正大口往嘴里扒拉饺子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看着媳妇高兴的样儿,他硬邦邦的脸也绷不住了,扯开嘴角笑了。
他放下筷子,大手一把包住姜甜甜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蹭了两下。
“吃着好,吃着有福。”
“以后年年饺子里的钢镚,都包给你吃。”
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