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,喜宴的余热散尽以后,四下里犬吠虫鸣全无,单听见阴风刮过瓦楞,裹着碎雪,飒飒地扑打在窗纸上。
屋里的炭火不知何时烧成了死灰,姜璃起初只当是冬夜深沉、山风势利,并未往心里去。稍一恍惚,这股阴冷便如生了根须,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,越发寒浸浸的。
桌上茶盏沿凝了一圈白霜,铜镜蒙了薄雾,转眼就冻出冰花。烛火晃得厉害,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,忽明忽暗。
姜璃冻得神魂发懵,正要往被褥深处缩,竟瞥见窗框上凭空洇出一行淋漓的墨色小字:
【夫妻同榻,体温共渡。】
佘雁声端坐如故,鼻尖平平地溢出一声冷哂,眉宇分毫不动。他双目微垂,面上落着半片清冷烛影。
他身负百年玄功,早脱了寒暑之苦。这点阴风,比之无垢山顶常年不化的冰雪,犹如隔靴搔痒,拂过周身,了无痕迹。
许是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触怒了画壁,屋里的冷意陡然沉了一截。窗棂上冰花张牙舞爪向四面攀爬,须臾间,便将两扇木窗封了个密不透风,半丝星月微光也漏不进来。
姜璃冻得牙齿咯咯打颤,捂住嘴把声响咽回去,锦被裹得再紧也无济,阴寒如牛毛细针直刺骨髓。
这具妖身畏寒,她对这具身子全然生疏,调动不了半分真气,腰后一蓬软,狐尾竟自己冒了出来,尾尖淡紫的绒毛冻得打了卷。生怕叫人窥见她这半妖之体,姜璃慌张张把毛尾往前扯,一圈圈绕在腰上,绒毛蹭着玉颔,未觉半分温软,倒像捂了块千年寒冰。
不多时,东窗根底下忽而有了些许动静,脚步拖沓沉重,一步步挪到窗下菜停下,来人打着火把,棉窗纸上慢慢拓出两道佝偻黑影,背驼得厉害,两个脑袋几乎凑在了一处,连成一团诡异墨迹。
“没动静呢……这对新人怕是不肯交颈。”
“敢忤逆山神,留着也没用。明日一早,绑去祭台,用火烧热吧。”
语毕,房内寒霜更甚。铜盆积水成冰,横梁上悬吊的几尺红绸,更是冻得失了褶皱,铁片似地悬在那儿。
姜璃通身瑟缩,险些失声惊呼,慌忙抬手捂住唇,寒气冰水似地往领口里灌,叫她冷得直打哆嗦。
她虽不知外头那两人究竟是个什么名堂,但有一点她心里省得,那是妖画变幻出来专等着揪他们的错处。自己死了倒没什么,本就是条捡来的命,可要是连累了这位仙长……她已经欠了他一回,哪能再添罪孽。
她噙着泪往窗边瞧,佘雁声还端然打坐,素袖委地,面冷如霜,不见半点波澜,仿佛这满室冰寒半分也沾不到他身上。
姜璃看了半晌,心里慢慢凉了。
指望不上的,他那样清贵的人,岂肯为了苟活,行此等污人耳目的苟且之事。
胸口肿胀起伏着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这些年来,她在徐家村守着妇道、守着徐郎,平日里连大声跟邻里说句话都怕失了徐家的分寸,如今竟要逼着自己做这般丢人现眼的事。
只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,她不想死,还得留着性命去找徐郎,把自己清白的身子从那狐妖手里夺回来。
她吸了一口生冷的气,探出右手,指尖抠进床沿木纹里,用力往下一压。
“嘎吱——”
陈年木榻发出涩涩的一声。
姜璃的脸颊热得像着了大火,比冻得发疼时还热得难熬,满心羞耻在暗处无着无落。她咬紧了牙,合着身子又晃了一下。
可她到底冷得骨头酸软,一个人使力太小,那点动静实在虚浮,自己听着都觉得假得可笑。
窗根底下的黑影当真嗤地笑了一声,脚步不再耽搁,调了准头,窸窸窣窣直朝着门首逼过来。棉纸窗上,隐隐洇出两张面孔的轮廓,瘪着嘴,伸着颈子,看样子是要往屋里渗。
姜璃骇得红了眼,正没摆布处,头顶的微光忽然被掐断,一片阴影沉沉覆了下来,不知几时,佘雁声已经站到了床边。
“姑娘,得罪。”
他语声平平,帘钩丁零一响,钩儿便脱了,大红喜幔如同一挂瀑布,哗啦啦落下来,将烛光红光一道切断。
姜璃未及抬眼,身前已是一片漆黑。
他单手扣住床头木柱,另一只手撑在她耳畔,被褥受了力,在他掌下深陷出一个窝来。
这方寸天地里再没了旁的东西,只有铺天盖地的红,和红浪里横截出来的一领白袍。
姜璃一口气壅在喉口,只觉周遭气息全教他夺了去,一时连喘息也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