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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權力的土地之上

作者:猫厨师字数:2661更新时间:2026-04-04 16:34:54
  古老绵长的群山自王国北境一路延伸至西南,山的尖顶不论何时都是雪白一片。人们称呼山为多姆斯迪欧,意指神灵栖息之地。
  北部的灌木矮林、中部的细密针林、南部的寡草与裸露山岩,多样地貌共同构成这片被诸神亲吻的山脉,许多山城随之发展,成为王国部分大贵族的发跡之地。
  卡尔特家的主要领地便包含了多姆斯迪欧之南。
  这块缺乏植被与土壤的地区在重视粮食与土地的时代没有被看重,直到技艺与炉火赋予了它新的价值——卡尔特家的某代先祖开闢石场时,碎裂的表土下显出金属色的矿石带。
  是铁。
  铁矿带很长,一路延伸到国境边界。
  不过,仅凭铁矿尚不足以左右家族兴衰,顶多让卡尔特家多了一宗稳定的矿石买卖。毕竟冶炼铁需要大量燃料,卡尔特领并没有这样的资源。
  ——过没几年,山脚下的盆地凿井时挖穿了煤层,广阔的黑色炭层覆盖了好几座丘陵,敲响改革的大鐘。
  沉睡的巨龙被挖出银骨与黑血,低鸣着吸引王国内外的目光,赋予卡尔特家无上财富与不得安寧的权势。
  ---
  夜晚的卡尔特领散佈着与白天不同的气息。
  庞大的城市如盘踞在山脉脚下的巨兽。竖立的烟塔溢出它呼吸的气息,不间断运作的工房与炉灶在夜色中组成它明明暗暗的眼球,纵横体内的八个河道淌出它心脏的血液。
  它吸收着多姆斯迪欧的恩惠,吐出钉子、车轴、镰刀以及——剑。
  歷经两个月的缝补,巨兽从洪水中恢復喘息,重新变得烫手灼目,趴伏于卡尔特家之下。
  只是总有人想取代掌控巨兽的位置,即使付出血的代价仍不罢休。
  一如既往的愚昧。
  「人手都安排下去了?」
  奥斯凝视窗外,他松开手里的纸,上头纪录了某些老东西暗自蠢动的消息,他毫不在意地拋进莫恩手里,像在丢一团废纸。
  「是。」
  莫恩低下头颅,蓬乱的捲发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  「如果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收手......」
  「舅父大人!」
  听到那不祥的低喃,莫恩抬起头来,急急截断尚未出口的残忍。
  「我教过你什么,莫恩?」
  奥斯双手背在身后,他偏头递去目光,莫恩的头又低了回去。
  「......不对背叛者仁慈。」
  「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?」
  奥斯的话没有情绪,连语调也很是平淡,莫恩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。
  这就是奥斯?卡尔特。自从父母在多年前的恶斗去世,他就一直追随的背影。
  背影没有停下,反而越远、越广,伸手无法触及。
  让他烦恼数天,不得已向王都求救的问题,对奥斯而言仅仅是一个下午便能给出的解答。
  莫恩觉得他永远都没办法达到奥斯的高度。
  他沮丧、懊恼、愤恨,最后努力说服自己——那可是奥斯?卡尔特啊,追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  「......」
  莫恩选择了沉默,奥斯也没有非要他给一个答案,独自把话往下说。
  「机会是给想改变的人。至于他们......」
  奥斯凉凉的勾起唇角。
  「他们想要的改变无非是斩落我的头颅。」
  莫恩艰难地嚥下一口唾沫,找了理由逃离这个有些窒息的空间。
  还是太年轻了,沉不住气。
  奥斯看那急促远去的影子,轻轻叹息。
  早已过了歇息的时间,他拉上窗帘,来到桌边准备按熄灯烛,动作在瞄到待阅信盘上的封口漆章时止住。
  他盯着那似曾相识的家徽,到烛芯发出一丝爆鸣才伸出手去。
  ——两封铃兰漆章的信?
  房间里的窒息感转为更深的沉,烛火併着无法明言的心思落在奥斯眼中。
  一样又不一样的两封信拿在手里,一封颇有份量,信封被堆叠的纸鼓出一道弧度,漆章勘勘封住要翘开的信口。另一封厚度正常,在右下角凸起一块形状,他的拇指压上去,硬壳的圆,略重,可以包覆在掌心的大小。
  奥斯藉光线比对两封信,发现了特别的地方——火漆章。
  同样铃兰的家徽,在两个封口却呈现不同的姿态。较鼓的那封是朝上的绽放花朵,漆章外圈框着一层银粉。装有物件的那封则是朝下且被叶片半掩的花苞,他曾见过一次。
  原来你第一次寄给他的信是用私章?这说不上特殊,是理所当然的公私分明,奥斯的心仍像被芒草拂过,微痒。
  猜到信里物件可能代表的意义,他反而不急着拆,把它搁在离油灯稍远又靠近自己的位置,转而检视起另一封。拆信刀划开上端,甫描到内容奥斯眉头就挑了下。
  足足五页的信,每一页都充分利用纸张面积,使浅色的纸看上去呈现暗灰。端正的字跡与礼节仅止于前半张的自我介绍与来信理由,剩下的页数全用来表达你的重要与对他的不满。
  奥斯一目十行的读过,抬手按按额角,不知道该先欣赏萨尔泰伯爵的护短,还是对你毫不犹豫全盘托出的坦诚感到无奈。
  信中浓烈的情感在他眼前隐隐浮现一个咬牙切齿的男人,与他在报告上认识的稳健伯爵很不一样。
  儘管罗列了诸多对奥斯与卡尔特家局势的絮絮叨叨,萨尔泰伯爵却没有以岳父的身份决定任何事,仅仅阐述自己的看法。这份尊重与直率让奥斯很难讨厌这封信。
  这是你的根,孕育了让他注目的你。
  拜访萨尔泰家这件事该提上日程了,他得提醒约翰。奥斯把纸重新摺叠好,收进信封。
  他探身把萨尔泰伯爵的信放进重要文件的盒子,垂下眼皮吸一口气,才抬眼回去拿你寄给他的。
  信在奥斯轻巧的动作中打开,他抽出信纸,薄薄小小的信籤只写着礼尚往来四个字,他没辙地笑了笑。
  还真是一点多馀的话都不肯说,问问他的归期也好啊?这点倒是不像你父亲。
  将你的信夹在一手指间,另一手探入信封,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响起,一块附细鍊的银色翻盖怀錶躺在掌心,铃兰雕刻在正中央,绽放在百草之间。
  怀錶的卡榫与錶冠处的漆被磨去不少,露出底下雾面的古铜。
  古铜折射烛光,在奥斯眼中点亮一点柔和的暖色,他的喉结滚一圈,拇指擦过上头圆润的图案,从笔直的茎叶擦到花瓣,顿在花蕊上来回。
  花蕊的银被指腹的皮革磨出些许亮度。
  过了会,他翻开錶盖,比起外壳的花纹,内装朴实许多,透明的盘面下,齿轮一吋一吋的响着,稳定行走的指针标示目前的深夜。
  没有停留太久,他盖上怀錶出喀擦一声。
  其他的——等回去再亲自问你吧。
  正要把怀錶收进口袋,奥斯注意到有什么在边缘一闪而过。
  他停下手,把怀錶端起凑近烛光。
  依稀能辨别为文字的刻痕,几乎被磨得看不见。既不像你圆润,也不像你父亲流利,而是几分时代沉淀的繾綣。
  反覆让光流过那道刻印几次,他终于看清上头的讯息。
  致 亲爱的 与 未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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